《江南之剑》(新)楔子
作者:sugoosamu
序章
三月的江南正是多雨多烟的时节。
艳阳下的莺飞草长,碧波荡漾须臾间便不见了踪影,翠柳红花掩映下的亭台楼阁在这翩然而至的柔情的雨幕中披上了轻轻的白纱,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仿佛是梦里的景色。几乎所有到过江南的人都会被这雨中的景色所吸引,那朦胧轻柔的雨仿佛能落到人们的心底,抚平一切的创伤。
春江的一侧有间不大的茶楼,红黄相间的幌子高高地挑在门楣上。对于这个普通的江南小镇来说,茶馆是个很平常的地方,可是对于遇上这忽如其来春雨的行路人来说,路边的茶馆可就是个好地方了。
不大的茶楼底层此时已差不多满客了,连檐下都站满了避雨的人,客人的谈话声、伙计的应答声、茶盏声、桌椅的碰撞声一时间给这平静的春日雨景增加了几分噪杂和喧嚣。茶楼的二楼是雅座,因此价钱比底楼高出三倍,所以疏疏地空着大片的座位,在这里把盏浅酌,才算有了些饮茶那特有的慵懒雅致。
临窗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朴素的衣着;面容清秀而恬淡,深邃的双眸光华莹动,眉宇间迷离着一丝醉人的忧郁。看起来像是个富家子弟。他身影孓然,似乎透出无限的寂寞,那种用岁月磨砺出的孤独。
他遥望着春江的尽头,洁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紫砂的茶杯,沉浸在思索之中。忽然间,他的眼睛一亮,只见两骑快马沿着河边泥泞的大路急奔了过来。马蹄飞奔之下泥水四溅,踏破了雨中的平静。马上的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身形几乎伏在马背上,泥水已经溅得他们满身都是,但仍是速度飞快。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还要行路,只怕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两骑马奔到茶楼前,骑者突然急勒马缰,那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而起,还未站稳,人已翻身下马,大踏步冲进了茶楼。只听楼下了一阵喧哗,夹杂着几个粗嗓子的咒骂声,只听一个伙计叫道:“两位大爷,楼上……”话还没说完,就“哎呀”一声大叫,紧接着就是撞翻桌椅的“哗啦”声响,楼梯上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那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一边的茶壶往杯里倒水。只听“砰”的一声大响,桌子跟着重重地震了一下,连茶水溅了出来,那年轻人抬眼看了看,只见一柄厚重的钢刀就砸在眼前的桌上,一只粗大的手掌按在刀上,青筋暴突。他没再往上看,又低下头,拿起了茶杯。
那持刀人单手甩掉了身上的蓑衣,露出一身已经半湿了的黑色劲装,大剌剌地在年轻人的对面坐了下来。冷电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对自己这把威震中原的“失魂刀”仍然神色镇定的人。在他身边,另一个身形微瘦的汉子也甩掉了蓑衣,有些惨白的面孔己被雨水打湿,但是神情木然、冷酷。
三人僵持了一会儿,一种莫名的气氛渐渐弥漫了四周,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沉重而压抑。本在一边坐着喝茶的客人早己吓得面无人色,赶忙逃了下去,两个伙计在楼梯口伸出头来,其中一个脸上还有一大块淤青,见状立即缩了回去,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观音菩萨保佑!老天爷保佑!千万别出人命,千万别砸坏东西……”。
那粗豪的汉子忽然捏紧了手中的钢刀,嗓音低沉,说道:“听说是你在淮阴道上干掉我两个兄弟?”那年轻人依然低着头,说道:“我杀的人多了,怎么知道哪两个是你兄弟?”那汉子“哼”地一声,说道:“老子千里迢迢从安徽来到这里,就是想见见有种杀我‘轰天虎”兄弟的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那年轻人放下了杯子,仍是淡淡地说道:“现在你看过了,可以走了吧。”一旁略瘦的汉子说道:“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没有来头的人物,识相的就报上名来,免得起了误会。”
一听这话,那年轻人剑眉一扬,语气一转,忽然道:“误会倒是没有。我便是冲着你们来的,那便如何?”
轰天虎冷冷道:“我青阳寨在中原立威十多年,没哪个人敢在我太爷头上动土。你既是江湖中人,就应该知道咱们绿林道的规矩,杀人偿命,更何况你杀的是我赵青阳的把兄弟!”
那年轻人“哼”了一声,笑着说道:“这种话你还是留着骗别人吧。青阳寨早己易主了,你以为江湖上的人全是瞎子聋子?”
“什么!”赵青阳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杯茶壶都跳了起来,双目圆睁,说道:“简直胡说八道!”年轻人一哂,道:“你青阳寨从上月起就易了主,否则我也不可能去找两位当家的麻烦。”他看着赵青阳由青转白的脸,道:“你们平时干些什么勾当我不会管,也懒得去管。但是这次你那两个兄弟却是去杀人,而且杀的是与你们没有瓜葛的人。我没说错吧?!”
赵青阳仔细地又打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几遍,一脸狐疑之色,显然是想不出眼前人的来历。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强笑一声,说道:“小子果然有些胆量,我赵青阳打从开山立万以来还没见过像你这样有胆色的人物。告诉我你师承何派,我这‘失魂刀’下不死无名之辈。”
“知道我的来历对你们没有好处。”年轻人淡淡地说,“我倒是要劝你们一句,有些时候急流勇退也就罢了,别学着别人强出头。否则,不要说家当,只怕是你们这两条性命也得丢得不明不白。”似是听明白了他话里的余音,赵青阳不由得一怔,向后退了一步。
那白脸的汉子却踏步上前,说道:“大哥,少和他罗嗦,咱们探探他的底再说!”赵青阳把手一拦,道:“不行!若老二老三真是他杀的,只怕我们两个齐上也不是他的对手。”白脸汉子急道:“大哥,你忘了……”说到这里忽然住口,转头瞪着那个年轻人,说道:“我崔老四偏不信这个邪,臭小子,让老子看看你的本事!”手腕一翻,长剑自腰间灵蛇般的窜出,顿时银光四射,剑锋直逼年轻人的咽喉。
那年轻人冷冷一笑,也不闪避,耳中只听“嚓”地一声轻响,那汉子的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神情古怪。手中的长剑停在半空中,剑尖正顶在年轻人手里的紫砂茶杯中。
那年轻人道:“剑法不错,只是用得不是地方!”话音刚落,身形一晃己站到了他面前,那汉子大吃一惊,急急后退,退出几步,忽然手腕一翻长剑急刺而出,剑风凌厉。那年轻人叫了声“好!”偏身避过剑锋,左手一探,已抓住了他右腕脉门,那汉子没有想到对手有如此迅若雷霆的手法,无奈半身软麻,手中长剑落到了地上。赵青阳见兄弟受制,不加思索拔刀急上。年轻人松开了那汉子,脚尖一点,落在地上的长剑呼地跳了起来,被他接在了手中。赵青阳双目圆睁,惊道:“左手剑?!”那年轻人微微一哂,道:“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剑法吧!”说罢,长剑一摆,在空中划出半个圆弧,赵青阳大惊失色,钢刀到处一片刀影,正是他的平生绝学“万象朝宗刀”中的绝招。但见那长剑在空中任意圈转,居然尽数把刀光笼住,“叮”地一声响,火花四溅,赵青阳的手被震得直麻到了上臂,厚重的钢刀眼看就要脱手。
那年轻人飞起一脚,正中刀身,钢刀向上直飞出去,“夺”地一声,插进了横梁。赵青阳大惊,抬头望去,只见那“失魂刀”插在梁上兀自颤个不停,木屑和灰尘被震得纷纷落下。
年轻人道:“你的‘万象朝宗刀法’隐有大家风范,吞吐间气度非凡,可见你师出名门正派而并非旁门左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做别人的走狗?”
赵青阳怔怔地看着梁上的“失魂刀”,从没想过自己会连一招都没过就败在敌人手下。一听这话,才慢慢地回过了神来,长叹一声,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姓赵的连年轻人都打不过,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扶起那白脸汉子,只见他神情委顿,整个右手都抬不起来,不禁暗自心惊:自己这个四弟功夫虽然不及自己,但内力也颇有些修为。也没见对方用什么手法,只凭内力的倒冲就能封住穴道,这到底是什么功夫?他暗自摇头,说道:“咱们今日是栽了,后会有期。”
“就这样回去了?”年轻人问:“他们会善罢甘休么?”
赵青阳身形一顿,苦笑一下,道:“我姓赵的走到这一步,自己也无话可说。家业都丢了,难道还不舍得这条命么?”他转身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说道:“我姓赵的平身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输得心服口服。虽然你不说的自己来历,我也能猜得出八、九分--普天之下,除了杭州‘玉尘山庄’还有谁能像岳遥峰那样调教出这样的年轻高手?”
听到“玉尘山庄”四个字,年轻人的眼中忽然出现一种异样的眼神,是悲哀、是惋惜、是嘲笑、还是……只一闪而过,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方才的澄澈,说道:“你们原本不应该卷入这些事情,现在已经谁也救不了你们了。”他回过头,道:“你们趁早收回那些去追击的人马,若是迟了,只怕一个人也收不回来了。”赵青阳丧气地道:“整个青阳寨的人马现在都归宇文祯调动,我等这些人已是无能为力。”
“哦?宇文祯?宇文祯?”他喃喃低语,反复着这个名字,似在回忆什么。
赵青阳道:“归燕门的宇文大护法。哼!那种只会使阴谋诡计的小子……”话音未落,忽然脸现痛苦的神色,喉头咯咯作响,那白脸汉子叫道:“大哥!大哥!!”强支着上前扶住。赵青阳眼珠突了出来,双手抓着脖子,慢慢向前栽倒。但见他颈后一柄飞刀直没至柄,红色的丝穗仿佛鲜血一般殷红。
那年轻人忽然叫道:“危险!”抬手急挥,一道银光直射而出,“叮”的一声,空中火花四溅,一柄三寸左右的小飞刀掉在了地上。那道银光去势未尽,直直向前激射,只听有个娇嫩地声音叫道:“哎呀!”一双纤纤素手从斜刺里伸出,轻而易举地拈住了那道银光。那年轻人一皱眉,道:“宇文苍果然已经耐不住了么?”
茶楼二层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女子,一身黑色的纱衣,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容色娇艳动人却隐隐藏着杀气。
崔老四抱起赵青阳,口中疯了似地喊叫着:“大哥!大哥!!”,赵青阳斜倚在他身上,双手滑落,已然气绝。那女子斜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翻转着一支狭长的银镖,对那年轻人道:“‘柳叶飞霜’我可是闻名已久了。接着!”话音未落,银镖忽然化作银光飞射而出,直指那年轻人。又是“叮”地一响,两道银光在空中相击,一道来自年轻人方向的银光在一撞之后立即回转,回到了发镖人的手中。那女子眼睛一亮,道:“果然名不虚传,大护法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年轻人脸色阴沉下来,忽听一声大喝:“看招!”崔老四突然一跃而起,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匕首,直刺那女子。那女子轻轻一笑,道:“想报仇么!”不见她使什么手法,崔老四前冲的身形忽然停住,如泥塑木雕般怔怔地站在了那里。那女子轻笑着站起身来,在他肩头一拍,崔老四直直地仰天倒了下去。只见一根根又细又长的金针扎满了他的脸、脖子和前胸。圆睁的双目中流露出悲愤和恐惧,七孔流血,已经毙命。
她抬脚在那尸身上踢了两下,不屑地“哼”了一声。她看看面前的年轻人,说道:“老护法可是常常提到你啊。他常说:若是不杀你,他永远也无法除掉‘江南盟’……”她身形一动,忽然闪到了他的面前,贴着他的耳朵,吹气如兰:“老护法可是很看得起你啊……”
只觉一阵奇香扑鼻,年轻人下意识的闭住呼吸,说道:“为什么要杀他们!你若是来杀我的,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们在背后说大护法的坏话。”那女子笑道:“像这种人,死了和活着又有什么区别?大护法手下有的是高手,只不过看他还有两下子,才拿出来派派用场。谁知道他根本就不顶用呢!”说着便咯咯娇笑起来,似乎刚才杀人的事根本和她没有关系。
她纤细的手指搭上了年轻人宽阔的肩膀,曼声说道:“他们可不像岳大少爷你,只要是女人,见了你都会动心。”
“那你最好不要靠近我……”年轻人说道。
“为什么?”那女子装出一副娇嗔的样子,“怕人家吃了你不成。”
“那倒不是。”
“那又是为什么呢?”她睁大了眼睛,专心地等着他的答案。
“只是因为我有时候不懂得怜香惜玉。”话音刚落,那女子一声惊叫向后跃开。耳边一阵微风掠过,一缕长长的发丝慢慢地飘落到地上。
“回去告诉你们的大护法,”年轻人慢慢地道:“我会等着他。”
“你可不要让他失望啊!”那女子扶着发鬓,笑中带着一种莫名的语气:“听说要杀你很不容易,我也很想试试。”
年轻人剑眉一挑:“有很多人这么说过,”他淡淡地道:“否则他们也许能活得更久些……”
【编者按】
“……写这个故事的初衷就是要和其它的小说不同。”
“追求所爱,为所欲为。会伤人,也会被伤。在血腥的时代里,明珠般光华永驻。”
每一个写字的人追求的几乎都是不同,但我反而觉得该是把那种相同的地方提炼出来,或许是人性,或许是喜怒哀伤,所谓“有谁共鸣”。
后一句该是整个小说的基调,幸好幸好,在血腥中还有光华。
sugoosamu的文字以清丽见长,类似小泉盈盏,细细地,让我们看见那个讲故事的人……
(本来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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