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对一朵花微笑——略谈黄易的天道观】

  作者:胡笳

  “天道”二字是黄易作品里至为重要的一个概念,也是黄易的主人公追求的最终极的目标,黄易的“天道”来自于中国传统,却又带入了现代人的眼光,与传统哲学中对天道的见解,颇有相发明之处,伽达默尔所谓“视域交融”,此之谓也。今且略点检黄易天道观的概念与传统哲学上天道观概念的些许同异。天道本自面向于每个人的自心,各人眼见不同,心悟不同,众生可缘四万八千法门见佛,实无殊胜高下之分,小子强自为文,不外博诸君一哂,错误疏漏处,诸君不访贻之以板砖:)

  一、死

  天道听之玄而又玄,实则其根源不出于十丈红尘之中。人生而有限,生老病死,是人无法回避的课题。自人类的思感成熟到可以由眼前扩展至过去未来时,对死亡的恐惧也便如影随形。所有的哲学,都无法回避这样一个问题:在必死的境遇下,人生的意义由何而立?

  或许这个问题有许多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但却只能是属于自己的。道可道,非常道,思想受限于语言,而每个人各自的答案也各各不同,关于这一个答案,正如佛陀的开示:“不可说,一说便是错!”。

  是以,这个问题,留给了宗教,留给道。吴州先生在他的《中国宗教学概论》说得好:“宗教,是围绕生与死的辩证法展开的!”面对生死之际那思维与语言不得不止步于前的玄冥晦暗之境,唯一可凭恃的,惟有本心。而天道所有的秘密,亦不外是教导世人,要如何坦荡地生,又如何无畏地死......

  在中国文化,真正追寻道的人,从不讳言死亡。死亡在他们的眼中,是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们以各自玄妙的道,将令所有人充满未知恐惧的死亡,化成了难以言喻的美。

  这个传统,源自于庄子,大成于禅宗。

  庄子嘻戏着自己的死亡。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 ”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而禅师更是有意将自己的死亡当成一场嘻戏。五台隐峰禅师,于金刚窟前将示灭,先问众曰:“诸方迁化,坐去卧去,吾尝见之,还有立化也无?”曰:“有。”师曰:“还有倒立者否?”曰:“未尝见有。”师乃倒立而化,亭亭然其衣顺体。

  黄易的《覆雨翻云》,承接了这般死亡的意趣。厉若海死得壮美,封寒死得凄厉,烈震北死得玄妙,而言静庵的死,更是几乎可视为禅门的一段公案。

  宽广的长方大殿延展眼前,殿尽处是个盘膝而坐,手作莲花法印,高达两丈的大石佛。殿心处放了一张石床,言静庵白衣如雪,寂然默然地躺在石床上,头向着石佛。

  问天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言斋主在七天前过世,死前她坚信你会在十天内回来,所以下令等你回来,见她最后一面,才火化撒灰于后山‘赏雨亭’的四周,现在你终于到了。”

  靳冰云神情出奇地平静,眼神丝毫不乱,缓缓抬头,望向问天尼了无尘痕的脸孔。

  问天尼在怀里掏出封信,道:“言斋主有三封遗书,一封给你,一封给你从未见过的师妹,最后一封是给庞斑的。”

  信递过去。

  勒冰云接过信,按在胸前,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问天尼向后退三步,恭身道:“靳斋主,请受问天代斋内各人一礼。”

  靳冰云像完全听不到她的话,完全不知自己已成了武林两大圣地之一的领袖,幽灵般从地上移动起来,移到言静庵只像安睡了的遗体前,细审言静庵清白的遗容。

  言静庵出奇地从容安祥,嘴角犹似挂着一丝笑意。

  她怎会死了!

  但这却是眼前残酷的现实。

  问天尼的声音再次响起道:“斋主你为何不拆信一看,难道不想知道先斋主临终的遗言吗!”

  靳冰云望向问天尼,犹挂泪珠的俏脸绽出一个凄美至使人心碎的笑容,轻轻道:“什么信?”

  在言静庵那里,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一把通向未来的钥匙。她用它,来打开自己徒弟的心。

  她是独对空山灵雨时纤弱娇小的女子。

  她是上天下地唯我独尊的圆成上师。 

  二、不死

  不死的信念发端于春秋战国之际的方士,而将之承续下来并不断在实践中追寻这个千年之梦的,却是道教。道教对于生命,有一份异乎寻常的执着。尽管在科学理性成为新上帝的今天,长生久视的梦想毫无疑问地可以归入迷信这一类;尽管在许多生活在现代都市的红男绿女看来,那一份宝精裕气、虚静自守的战战兢兢,老土得有点可笑。但我们也应该看到,道教的梦想里,贯通着他们对于生命,对于“人”这个字的珍视与尊重。

  道教长生久视的梦想是对人类宿命的反抗。在道教的话语系统里,神与人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人经过修持便可以成为神。这样看待人与神之间的关系,在世界宗教范围内,都是绝无仅有的孤本。清末一代高道李涵虚在其《涵虚秘旨》中称先天气有三端,即先天地之先天、生天地之先天及生仙生佛之先天。先天地指先天气对于天地而言仍是先在的;生天地的先天气虽然仍是先天,但却已是含了氤氲,有了变化;这两者与生仙生佛之先天并非截然不同,而是一个“三相类”关系。“相类”之说是《周易参同契》里关键性的概念,揭示了人与天地的同构性,也揭示了人之所以能超决生死的依据就在于:人与天地本自相类的,天地之能不朽在于其本自先天一气流行,而“丹道所以夺天地之造化者,与天道同也”!

  就如红树告诉凌渡宇的那句话:“记着!水滴比起大海虽小,本质上却是同样伟大。”

  黄易在《星际浪子》里,演尽了宇宙众生为了这个不死不灭的梦想,辗转挣扎的历程。以方舟为代表的地球人在为自身的生存而战,经历了两个世代的黑狱人,同样在为自身的生存而战。站在黑狱大帝的角度,他的敌人其实是宇宙间的生灭自然,一旦宇宙湮灭,天地重开,两个世代的经验烙印,横亘宇宙的星际文明,便化为乌有,不留痕迹,到时其他生灵同样要消逝,只有他成功了,才能代表生命进入一个新的层次;而站在宇宙间其他千万生灵的角度,一旦黑狱大帝成功了,他们在宇宙间所曾有的一切印记便就此被全盘抹去,到时哪怕生命真正进化到了不死不灭的境界,又与他们何干?

  在有的人看来,顺其自然,齐一生死,就是消极地等死。

  这里没有善与恶,对与错,有的只是生命的脉动与挣扎。

  忽然想起巴斯基与方舟分离七万余年后再相见时,那奔涌的热泪,那你打我一拳,我打我一掌的激情。

  七万年,无尽时空,茫茫宇宙,那一拳一掌里,充满生命碰撞的火花。

  其实有时,生命存在的意义不在长短,只在当下。

  只在这一刻的美。

  就象南宗禅法。

  三、解脱

  涅磐心印,正法眼藏,实相无相,微妙法门。在禅师的眼中,解脱之门不在天外,不在彼岸,不在生前死后,就在当下,就在每个人的眼前。

  十丈红尘与菩提净土,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天道最玄奥难言之处,便是你用什么样的心、什么样的眼来看这充满琐屑无趣却又是味永难言的生命与世界。

  恰如青原惟信一段偈:“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是以虽然我一直觉得月满拦江之战是黄易作品中最让人难以忘怀的一段,至今难忘当时明月下,庞斑的拳与浪翻云的剑相遇的那一刹那,但在谈及他们飘然而去的瑰丽天道时,总是忍不住要想起封寒的刀,不是后来赠给戚长征的天兵宝刀,而是他用来收割田里成熟的麦苗的那把刀,夕阳余晖中,封寒挥刀之时,相必一脸的专注喜悦,一如视田产如生命的老农......

  和尚问师:“近来用功否?”
  师曰:“用功。”
  “如何用功?”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封寒庶几近之......

  四、道心种魔与藏传佛教

  魔门是黄易先生的一个创举,黄易一反过去反派之卑劣龌锉,其笔下的魔门人物均有血有肉,性格十足,成为读者最喜欢的人物。大抵黄易笔下的魔门虽然也要灭情绝性,不能沾染七情六欲,但在表述方式上魔门中人却是直来直去,不必如慈航静斋的师姑和尚语中必带深意、开口便有禅味,子陵负伤于荒村邂垢涫涫,涫涫自然而然便说出:“人家还想好好伺候子陵呢”,若换过是师妃暄,纵然其情相同,这等话却决是说不出口。

  魔门的修炼方式也颇有兴味,黄易称道家求生,魔门求死,向死中寻求超越之法。这等修行方式据小弟所知乃出于西藏之《度亡经》,又称《死经》。是经影响甚大,国内外颇有学者关注,经中专门论述了“中阴得度”的方法,所谓“中阴”即人死后到进入六道轮回的这一段时间,《死经》中言,这个时候是人最接近于超越之门的时候,一切柽梏已成过去,但人于红尘间的种种缘种种业,却会于此时幻化无穷,人若不能守得自性不动,便会为业力牵引,重新堕入六道轮回之中。黄易中之道心种魔似乎与此颇有相似之处。

  又,不知大家可曾注意到,《覆雨翻云》中之红日法王所使的居然是不死印,不知是否石之轩悟道之后行化西藏,将道心种魔与不死印法传之于西藏密宗,如此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莲花生会摸上慈航斋挑战天僧地尼了(《覆雨》中称这是发生在唐初的事情,时间也颇吻合)。

  石之轩是我在黄易作品中最欣赏的一个人物,邪王本身是个多情种,奈何身在魔门,被所谓的责任、所谓的天道蒙蔽了自己的本心,碧秀心的出现才让他真正找回了自己,但他最终还是违背本心伤害了她,难怪此时的石之轩会精神分裂,功力锐减,只缘这时的他其实不敢面对自己,而一个不敢面对自己的人又如何能发挥自己真正的力量呢?

  邪帝舍利之于石之轩,心理上的作用恐怕更大于实质,是以虽然其中只余三成元精,却丝毫无碍于石之轩的还原,邪帝舍利起的多半是心理疗法的作用,石之轩找到了邪帝舍利后,才真正敢去面对自己本然多情的一面,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这样的自己,所以这时的石之轩矛盾不已,一时是辣手无情的魔王,一时是深情咄咄的慈父......

  但邪王终究是邪王,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去做一个真正的自己,邪王之于碧秀心灵位前的自白,直至如今仍能叫我心为之动,飘泊了许久,找寻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原来早已在自己手中,但却又被自己无情的挥落了......天下无敌又如何?宗门大盛又如何?坐拥江山又如何?

  有什么能比得上与秀心双眸交注时的会心一笑呢?

  三十年来寻刀剑,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石之轩踏出庵门的那一刹那,是成了佛的...... 

  五、尔国临格

  其实如果强以传统之天道比附黄易,未免苟求了,佛法大意,道家真髓,不离红尘,追求的非是神圣浩大,而是平常之中的真趣,但于小说家言,主人公本来便应具有过人之能,否则又何以成书呢?

  所以觉得《尔国临格》的结局反而是最得天道之神韵的......

  “我来了,又走了。
  但我完成了神的使命,传达了真神的信息。
  神从来没有把人当作奴仆,只会视他们作子女。
  它并不须人们对它谦卑下跪、叩首膜拜。
  那绝非它的本意。
  它要的是你们每一个人都由迷信和无知中卓立起来,用你们的智慧和双手去创造幸福的
  未来。
  天国是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内。
  当心扉不再被仇恨、无知和私欲蒙蔽时,天国就会来到人间。
  我已撒下种子,当新能源随着一个追求和平的组织出现时,新的时代将会来临。
  国界、宗教和民族最后都会变成历史的遗骸。
  第二次降临已大功告成。
  再没有第三次的降临,若有的话,来的就是假基督了。
  若人类受他的蒙骗,世界将会变成人间的地狱。
  人类内心的天国亦将被彻底毁灭。
  请记着,
  天国是在每一个人的心内。
  再不能从任何其他地方寻到。”

  佛陀与老庄,也是曾在这片大地上笑过、哭过、生活过的有血有肉的人,只是离他们越久,传说益神,反而使他们看起来不象人了,人们跪倒在丈六金身的脚下,反是忘了他们原是要教自己好好地站起来......

  天地间一切的美本来就已经在那里了,要找回来的,是懂得去体验的心。如是我闻,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外如是。。

  想起了传说中禅的起源,那时行化人间的佛陀应该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老人,眯着眼,牙快掉光了,笑笑的样子......。

  有人在问我什么是佛法大意......有人在问我如何才能超绝生死......有人在问我如何才能离苦得乐......

  但现在的我......只想对这朵花微笑......。

  尔时我佛世尊于菩提树下入定,发愿不得无上正觉誓不起身,他坐了七天七夜,张开眼来,第一颗晨星划破苍穹,佛陀仰天而叹:“奇哉,众生皆有如来威德福相,只缘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妄想执着......如你......如我......

  【编者按】

  庶几近道啊,合十。

  其实如果强以传统之天道比附黄易,未免苟求了,佛法大意,道家真髓,不离红尘,追求的非是神圣浩大,而是平常之中的真趣

  (本来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