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万里
书架上的书（2）《南渡记》：只字片纸
下边这段话，是1998年写的。今晚想写随笔，自架上抽下这本88年第一版、95年第二刷、98年买下并读完的《南渡记》，在最后一页上看见早年的几句“书评”，抄录于下：
久已不看小说，看不下，也看不懂，也许是我太逆潮了。人总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取舍，我不想勉强任何人，但也绝不会让人牵着鼻子走。
因为是冯友兰的女儿，因为卫建民的书评，因为宗璞的《恨书》、《卖书》，故买了，亦读了，并居然一口气读完了，因此，我会去寻下一部的。忘了是否《东藏记》？
雪妍还是早点逝去吧！让这样一个人忍受太多日后的风雨，我不忍。
媚是作者自己的化身？太偏爱了。想到小娃日后的现实收场，又为这个小精灵而黯然。吕老人是我喜欢的人物，剑吼西风，唉！
弗之，碧初，不置评了。
98.2.12
《南渡记》是宗璞“野葫芦引”系列的第一部，1987年写完。要到13年后，也就是2000年，才终于出了第二部《东藏记》。至于第三部的《西征记》，第四部的《北归记》，以作者目前的身体状况，怕是很难有完成的一日了。
翻看6年多前写的这段话，字面的含意，已然不复记忆，却可以看出那时候的自己，腔调要生硬得多，比如“绝不会”云云，现在是很难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了。
《东藏记》后来我也买到了，却没有看完。时过，境迁，昨日之我，连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靠着只字片纸，勉强勾勒。似变、非变；似我、非我。
书的内容，其实也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是在乱世中留了一点风雅，在流离中挽住一份温馨，在浅吟清唱中撑起一身傲骨，而后消散，空余淡淡的痴。
改一改僵三里的话：记忆会消失，却总有些东西萦绕不去。
2004.12.13
《南渡记》（《野葫芦引》第一卷）
作者：宗璞
人民文学出版社
21万字
9.25元
书架上的书（3）《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一个勤奋的人
《八十忆双亲》和《师友杂忆》是两本书，印成了一本，小32开。前者只是一“文”，篇幅不大，且忆亲之文，常恭谨有余，趣味略逊。《师友》一书则有作者80余年之人生经历打底，厚实之至，读来颇有可观处。
钱穆的学问，有赞同的，也有反对的；钱穆的为人，有颂扬的，也有讥嘲的。读此书时，这些都可存而不论，因我们从此书看到的，是近代中国学术界的一个异数：十八岁中学毕业后，全靠个人读书自学，孜孜不倦七十余年，终在时代潮流之外自立一家之门户。
《师友》一书，常有记读书、写作之事，读之颇羡。我读书太少，又不系统，眼过心不到，无法于自身求得此境而入。读此书时，常以其经历“意淫”之，竟成一乐，思之发笑。
忆之为物，当在点滴中求趣味。若成了洪水滔滔，却是在树碑立传了。我早年不喜读人传记，近年却颇留意回忆录，是渐觉生也有涯，感应难求，而“窥”之欲日盛。此执念一起，终不得不假手外求。
2003年7月读此书毕，为钱所感，竟做了些笔记，录之于后。
2004.12.29
《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三联精选文丛”）
作者：钱穆
三联出版社
21万字
16.5元
◎杂读杂记
1、其家人后辈有“钱伟长”，小学老师有“吕思勉”，中学同学有“瞿秋白”、“刘半农”，思之令人惊奇。须知只是一城一乡，不比后来人文荟萃之地。
2、三之二言狐魅，近乎笔记小说。彼亦信此乎？
3、三之一“念自此升学绝望，一意自读书”，我辈当学习之。
2003.07.06
1、五之四：钱治小学，令学生私做检举，是教该生日后以揭发求生存。不可谓为德。
2、五之六：作文课教学生观景、听松风、辨黄梅雨、写道听图文，使学生有所得以写，其文皆进。即今日亦不失为良法。学生懵懂，不知何处入手。钱穆此法，给一起点，指以方向，是教学生知晓如何构思，善。
2003.07.08
1、至北京后，所见着，皆一“辩”字。
2、凡涉及胡适处，总觉有“春秋笔法”，暗示其“不学无术”。
3、钱怀念小学，令我起“鸡头牛尾”的想法。
4、未读此书前，我对钱穆，实无所知，实无所知啊。
2003.07.12
1、十之十六，有“因念凡属流行人间者，亦各有其所以然”一语。吾近日亦有此一悟，不意与彼暗合。彼所言者，手相、《论语》，我所悟者，《论语》、理学、心学。“一语斥尽，亦仅见斥者之无理耳。”善。
2、十之十五，有“强不知以为知，必欲异于人以为高”，诫之诫之。
3、九之五，有“职业与私生活大不同，余当于职业外自求生活。”彼所谓“生活”者，实“学术”也，是以学术入于生活矣，彼之成就，亦在于此乎？又思彼之职业、学术，相近如此，犹需自求，如我辈，更不知要加多少努力才行，怎可不自勉？
4、十一之四，记宜良上下寺，真是绝佳散文。想钱穆当年寂静一载，成《国史大纲》，领略山中佳况，心中回忆当是极美，乃有此作，几可及于《浮生六记》矣。
5、十一之一，记两生赴延安，冯友兰发言事。早年曾见人引用，似以之证冯之“两面”，不意今日才见得原文。
2003.07.13
1、十二之二，忽见“审查处”出现，为之一愕，未曾想学者如钱穆、亲善国民党如彼，亦要受辱于此等官僚。而彼终不失学者风范。实亦无足怪，即所谓国情者也。又此“审查处”能接受学者抗辩，视之今日，未必野蛮多少。又，由此处知，洪杨实两党共尊者。
2、十二之三，记读英文事，有“不识之字渐成熟识，口虽不能言，心中已领略”，吾读英文，亦常有此感，唯不能如此明晰。
3、十二之六，记严生钱生事，严生“专精一两途”，钱生“终不自知其性向所好，屡变其学，无所止”，读之顿生感慨。我今实类钱生，可自嘲之。
4、十二之九，一笔带过与蒋介石两次见面，以我度之，似以简略显学者之淡薄，然（心有所喜，）终不能不提。
5、十二之十，有“读书游山，用功皆在一心”、“人读书是吃苦，游山是享乐，则两失之矣。”诚然，诚然。
6、十二之十一，见前人写稿难，求一“备份”亦不易，一个不慎，便无可挽回，叹。今日虽易矣，有价值者，未必多。
2003.07.15
1、十三之四，有《中国历史上青年从军先例》，不知是主张从军，还是反对？希望是反对，庶几有一独立之学者。不然，则和前边驳冯芝生相矛盾。
2003.07.17
1、十四之三，言及学潮，忽醒起钱实一旧学者，以传统道德为依归，不曾经科学（如数学、物理、逻辑）之洗礼。此联想亦不相干得很了。
2、十四之五、六，记私人办学为中国之一大传统，又言中国人“好名重于好利”。姑记之，留待日后思考。
3、十五之一，末句“共期有成”，后疑漏句。
2004.07.21
1、末句“回首前尘岂胜怅惘”，为之低回。
2、二十之八，曰：“从文化大体系言，余则以和合与分别来做中西之比较。从学术思想方面，余则以通与专两字来作衡论。”是彼自总结也，不可简单忽视之。
3、二十之七，见乱世之别离。
4、二十之六，曰：“能追忆者，此始是吾生命之真。”初觉是，又觉非，因念及潜意识之故也。钱氏当未虑及此。
5、二十之六，言中国史不能以欧洲史的分段法来套，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
6、二十之五，曰：“乱世人生，生命则限于个人，生活则限于夫妇。”读之惨然，然犹得夫妇相扶持。
7、新亚四篇，读来颇无味，皆世事耳。
8、十九之七，欧美记游，而以咖啡结，亦是妙事。正所谓小中见大者。
9、十九记游，常以中外做比，以“闲散”为中国景观之境界，是也，然今不可得矣，更鲜人能明矣。且求闲散之国家，恐不易立足此地球。
10、十九之三，言中国学问主通不主专，而今日已是主专不主通，钱氏见之，亦只能叹息而已。所谓分工者是也。
2003.07.23
1、十六之八、十八之一，两度言及去日本事，接待彼者，皆战犯也，不见钱氏稍怒。想彼时台湾、大陆两政府，恨内之心，尤甚对外，呜呼。钱氏学者，何以能与战犯相对欢然？余无言。
2003.07.24
【编者按】
偶尔翻翻书架上的老书，很有种点检时光的感觉，那细碎的只言片语，总在唤醒着曾几何时的点点感怀。
山水不老、书香依旧，只是那看书的人呢？
（胡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