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矫龙惊蛇录》
第十二回 鄱阳湖水映红光
  “了”字甫毕。呐喊暴起,众士卒依计而行,数百枚火器向靠近的敌舰齐发。一阵震耳
欲聋的响声过后。那敌舰已燃起火。此时士卒已扔下火器,操起弓箭与敌舰士兵对射起来。
  张无忌挥弓挡开如飞蝗般射来的长箭,只待船只靠拢,便即跃上厮杀。双方全面开战,
宁静的湖面上,顿时硝烟弥漫。火攻之计甚是大妙,霎时之间,陈友谅便有几十艘战舰起
火。
  常遇春坐船冲入敌船阵中,张无忌和赵敏正待跃上对方巨舰时,不料已有敌人从高处跳
入坐船。当即短兵相接,刀光飞舞,直杀得昏天黑地,血染湖水。一番厮杀之后,张无忌和
赵敏背贴着背,一跃而上敌舰。张无忌见脚边有根燃烧的木棍,乘机捡将起来,一边砍杀,
一边大纵其火。
  常遇春恐二人有失,早紧随而来。三人合在一处,往来冲杀,竟无人能挡。常遇春和张
无忌将赵敏护在中间,赵敏却双手各执一根火把,专事放火。三人从这船跃到那船,竟点燃
了数十面船帆。顿时浓烟滚滚,火焰冲天。
  常遇春忽然道:“快随我来”言毕向西北方向奔去。此时双方舰队正进入混战时刻,舰
与舰之间,相近不过两三米。常遇春一跃过,遇有敌兵碍挡,并不恋战,只杀开一条血路,
依旧向西北向疾奔。张无忌和赵敏紧随其后,不知出了甚事。
  赵敏忽道:“朱元璋有难!”张无忌放眼望去,透过浓浓黑烟,依稀可见西北方向有一
条白色战舸被数艘红舟围在其中。白色战舸正是朱元璋的坐舰。陈友谅水师均是一律红色。
原来徐达始一交战,便身先士卒,夺得一艘巨舰。俞通海等四处放火,焚毁敌舟二十多艘,
连徐达所夺得之巨舰亦被殃及。徐达只得一面忙命士卒灭火,一面奋力再战。眼见徐达前后
左右的敌舰尽皆着火燃烧,朱元璋唯恐徐达有失,忙遣舟往援。徐达得了援舟,越发奋勇,
竟鼓帆直冲杀入陈友谅舰队深处。却不料敌兵见徐达神勇,俱皆避开,反而争先恐后地前来
围攻朱元璋。
  朱元璋身边已无护卫舰只,便急命鼓船前行,欲向部下靠拢。谁知未驶多远,坐舰忽然
搁浅。陈友谅的骁将张定边见状,一声号令传出,率水师拚命摇橹,摆开朱军纠缠,齐向朱
元璋搁浅处云集。
  朱元璋的大将程国胜、宋贵,陈兆先等率兵抵住,以一当十,拼个你死我活,真杀得天
昏地暗、日色无光。
  张定边煞是悍勇,四面麾军重重围裹朱元璋。朱元璋的部将宋贵、陈兆先奋身力战,身
中数十刀,浑身浴血,终于力竭而倒毙在朱元璋跟前。朱元璋素来勇武,见此情景,也不觉
失色仓惶。此时常遇春,张无忌、赵敏三人已杀至最后一条敌舰。但却与朱元璋相距甚远。
三人发声喊,抡起兵器乱砍乱杀,欲夺了此舰。
  这艘巨舰共有三层,此刻听到张定边召唤,急忙调转般头,数百名橹手奋力向朱元璋搁
浅处划去。张无忌等三人早将顶层的敌兵杀死数十人,余下的见三人神勇,发声喊,全部跳
入湖中逃命去了。可笑下面两层之敌人在这喊杀声陈天响的战场上,竟末发觉头顶之上已发
生变故。直向朱元璋坐船驶去。
  常遇春心急如焚地站立顶层,已看清对方的指挥乃陈友谅手下第一骁将张定边,更是惊
惶万状。张无忌回头看去,见徐达等已然退出敌阵,疾速驰援,但距离尚远,只怕来不及
了。此时敌舰士卒呼噪愈急,声势汹汹之中,隐约有“速速投降”等言语。却见朱元璋从舱
中走到船头大声道:“陈友谅听了!为你我两人,劳师动众,糜烂生灵,有何益处,吾今日
让你威风,休得再行杀戳!”朱元璋言毕,纵身跳入波涛汹涌的湖水之中,竟是自杀了。
  张无忌急得“啊呀”一声,大叫起来。赵敏却道:“无忌放心,此人不是朱元璋。”常
遇春亦道,“听声音倒不像!”
  原来朱元璋有一裨将,名韩成,见情势危急,便入舱禀道:“敢请主公袍服,与臣易
装。臣愿代主公以死缓敌。”朱元璋沉吟不答。此时敌兵鼓噪之声更响,朱军显有不支之
象。韩成不遑再待,呼叱道:“主公快听臣言,否则同归于尽,有何益处?”朱元璋到了此
时,已别无他法,只得卸下衣冠。韩成两把夺过来穿上,复把冠戴在头上,道:“主公自
重,韩成去也”言毕不待朱元璋置言,到船头说了几句话,便即投湖而死。
  敌兵见状,攻势便少微缓了些。唯张定边尚不肯退,兀自督兵进攻。张无忌眼见势危,
取下一直挎在身上的硬弓,张弓搭箭。正准备射,却听赵敏声音异样地叫道:“无忌!”张
无忌略一沉吟,“飕”的一箭,向张定边疾射而去,力道之大,绕是张定边已有知觉,却如
何避将得开。
  这一箭正中其右额。张定边自己负创,又见徐达、俞通海等人杀到,只得麾舟撤退。便
在此时,湖水骤涨,将朱元璋的坐船,涌托而起,随着湖浪,自在游行。朱元璋趁势杀出,
命余将追击张定边。张定边且战且退,竟身中数十箭,所幸不至殒命,轻舟逃脱。
  张无忌三人见朱元璋之危已解,翻身而下,将这艘巨舰下面两层的士卒或杀伤,或逼其
跳入湖中,正逼着橹手行船冲杀时,朱元璋已鸣金收兵。时正日暮,三人遂回舰归队。
  此一役,陈友谅虽然失败,但朱元璋亦损失惨重、正拟休兵数日时,刘基道:“陈友谅
大败,必将息兵休整,主公今日可于军中挑选敢死士,趁夜色驾轻舟驶入敌阵。轻舟之上,
内贮火药干柴。此乃疲兵之计。”
  朱元璋闻言大喜,遂命常遇春督办。常遇春领命,选得敢死士数十人。入夜,众敢死士
看准风向,分驾装载易燃物品轻舟七艘,闯敌阵,纵火焚烧。霎时间,风烈火炽,烟焰弥
天,湖面之上火光冲天。直将鄱阳湖水映照得血红一片。
  陈友谅军因激战一日,早已疲惫不堪,又因舰队互相联结在一起,逃跑甚是艰难,将士
被烧死和落水溺死者不计其数。陈友谅无可奈何,只得麾军后退十数里,将一应起火舰只抛
弃不理,才得以抛锚休整。数日之后,陈友谅稍事休整,复联舟迎战,旌旗帆穑,遥望如
林。
  此次陈友谅有了防备,不待朱元璋舰队近前,便命士卒居高发弩而射。明军预定的策略
是,先发火器,次射弓弩,最后便白刃战,短兵相接。陈友谅这番居高临下,不让朱元璋舰
队近前,而明军火器射程太短,难以对陈友谅战舰,构成威胁,被迫以弓箭对射,但因坐船
矮小,接战半个时辰,多半败退。
  朱元璋大怒,亲自斩了十多名百夫长,尚是阻止不住。陈友谅巨舰联舟,却是排山倒海
般压来。朱元璋无奈,只得麾军后退,心中却忿恚难平。
  刘基道:“主公息怒,敌舟高大。我舟卑小,敌可俯击,我却须仰攻,劳逸不同,胜负
自异,愚认为欲破敌阵,仍非火攻不可!”
  朱元璋沮丧地道:“前日亦用火攻,却未见大胜,如之奈何?”刘基道:“如此交战,
我军粮草无缺,自有洪都供给,而陈友谅却已被主公围困鄱阳湖,时日稍长,粮食不济,军
中定然大乱。到时主公乘势一击,陈友谅必败无虑。”朱元璋依然愁眉不展道:“先生之言
虽有道理,但却要熬到何日方罢。如张士诚乘隙而犯应天,却是两难顾全。如此罢,便请徐
达回镇应天,先生以为如何?”刘基道:“主公英明,如此甚好。”
  当即传了徐达,令他自回应天镇守不提。
  刘基又道:“臣仰观天象,知主公有天神相佐,只须如此如此。”朱元璋益喜,遂传令
常遇春诸将入舱,授与密计。诸将领命散去。到傍晚时分,湖面忽起狂风,从震坎方位起
势,呼啸着直扑西南方位。陈友谅正率卒巡视,忽见江中遥遥驶来七只小舟,满载士卒,乘
着风势,须臾便近。陈友谅知明军来犯,急令弓箭手猛射。此时湖上骇浪涛天,浓雾弥漫,
隐约只见明军士卒兀自稳立船头,箭簇射去,竟无一人摔倒。小舟愈来愈近,遂改用槊遥
刺,数千只槊飞掷过去,明军依旧直立不倒。待到近前,却见这些士卒全部是戴盔环甲之草
人。陈友谅怀疑万分。便在此时,舟中所藏明军死士,各将硫磺火药等物纷纷抛至陈友谅的
巨舰。霎时间烈焰腾空,风急火烈,四面燃烧。常遇春和张无忌等人复又杀到,陈友谅叫苦
不迭。知不能敌,陈友谅便欲向西逃遁,怎奈大船连锁,转掉不灵。待砍断铁索各自逃命之
时,焚死溺死被杀士卒,已不计其数。除友谅军惊恐逃遁之中,又有几艘战舰互撞而沉。
  此一役,明军大获全胜。陈友谅逃出一程之后,回首望着兀自燃烧得火红连天的战舰,
恨得咬牙切齿。陈友谅部下见火攻厉害,纷纷出谋献计。怎奈陈友谅已给这几番火攻弄得暴
跳如雷,诸将之议,一概不听,只命令道:“朱元璋这厮狡狯无比。朕见他座船之樯乃白
色,明日出战,但望见白樯,便合力进攻,不必与诸将纠缠,非得杀了朱元璋,方泄寡人之
恨。”
  翌时清晨,陈友谅诸将鼓船前来,到得近前,却见前面所列明军战舸,船樯均已变成白
色,竟无甚分别。诸将愕然不解之时,朱元璋已麾师攻上。陈友谅军无奈只得接战。
  好一场混战,直从清晨打至傍晚,亦相持不下。朱元璋正全神指挥之时,忽然坐船被炮
弹接二连三地击中。亏得部下舍死相救,才将朱元璋和刘基等人送到别舟。
  诸人身后听得一阵巨响,那坐船又同时被数炮击中,竟给炸得稀烂,转眼便沈入湖中。
原来陈友谅高坐舵楼,辨出朱元障坐船,便命令集中炮火,将该船轰沉了。陈友谅正高兴万
分之时,却不料朱元璋又督军冲来。陈友谅惊骇无比,如见鬼神,还怎敢接战,且战且退,
却一时摆脱不了明军的缠斗。多亏张定边舍命相救,才得冲出重困,退守鞋山。
  朱元璋追至罂子口,因水面甚狭,亦不敢轻进,遂泊舟口处。如此相持数日,陈友谅竟
不敢出战。朱元璋左右无事,便修书一封,尽情奚落陈友谅道:
  公乘尾大不掉之舟,顿兵敝甲,与吾相持。以公平日之强暴,正当亲决一死战,何徐徐
随后?若听吾指挥者,无乃非丈夫乎?唯公决之!
  如此又过数日,不见使者回来。却忽报左金吾和右金吾率所部来降。原来双方相持日
久,陈友谅军粮草不济,军心已然浮躁。诸将请命前去洪都府抢粮,却给朱文正一阵烧杀,
所乘船只尽数烧毁,逃得性命的,无不狼狈而归。左金吾将军主张继续战斗,右金吾将军主
张烧掉战船,直走西境,以求后图。却见陈友谅犹豫不决,二人知陈友谅难成大事,便相约
来降朱元璋。
  朱元璋大喜,善待二人。忽有人来报,道陈友谅因左右二金吾叛降朱元璋,恼怒之下,
将信使和所有被俘之明军将士一概杀了。朱元璋怒道:“好个陈友谅,心胸如此狭窄。他杀
我将士,我偏放归他的将士,且看他如何?”遂命将所有被俘的陈友谅将士全部放回,有伤
的细心治疗。并颁下严令,此后如获友谅军,优待勿杀。
  吩咐既定,又致书陈友谅道:
  昨吾舟对泊渚矶,尝遣使赍书,未见使回,公度量何浅浅哉?江淮英雄,惟吾与公耳。
何乃自相吞并?公今战亡弟侄首将,又何怒焉?公之土地,吾已得之,纵力驱残兵,来死城
下,不可再得也。设使公侥幸逃还,亦宜却帝名,待真主。不然,丧家灭姓,悔之晚矣!丈
夫谋天下,何有深仇?故不惮再告。
  陈友谅读得愈忿,遂率军来战。奈何朱元璋放归俘虏,陈军早失斗志,而明军士卒,均
知陈友谅残杀俘虏,是以人人宁死也不愿降,个个奋勇冲杀。陈友谅连败数阵,知大势已
去,遂冒死突围,明军迎头痛击。陈友谅逃命要紧,竟连家眷都无暇顾及,只带骁将张定边
易船潜渡湖口。
  张无忌和赵敏早已瞧在眼中,遂亦乘舟追去。陈友谅堪堪将近湖口,忽见前边清一色的
明军水师早已严阵以待。部下惊告陈友谅,陈友谅从窗中探头察看,不由得心胆俱裂,张口
结舌,竟说不出话来。张无忌瞧得清楚,当即弯弓搭箭。“飕”地一箭射出,长箭正中陈友
谅右目,其势甚急贯睛及颅,陈友谅立即毙命。
  张无忌一声长叹,将硬弓扔在湖水之中,道:“七叔,孩儿今日替你报得大仇,愿你在
天之灵安息吧!”此时张定边依然冒死冲杀。张无忌心灰意懒,便即回舟,寻到常遇春。
  战事已息,休整数日,朱元璋即率大军回应天。张无忌本欲离去,赵敏却道:“冷面人
之事尚未查清,既已来了多日,便干脆到应天走一遭,难说便会发现甚么端倪,也未可
知。”张无忌依了。
  二人仍旧易容,待在常遇春军中。不一日,便到了应天。张赵二人明查暗访多日,竟毫
无结果。张无忌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愉悦,赵敏看在眼中,亦不多言。
  陈友谅战死,其残部不久便被消灭。此时东面的张士诚整日价提心吊胆,不知朱元璋何
时便要来攻打自己,直吓得局促自守,竟不图发展。
  北方一带,库库特穆尔与李思齐等正打得不可开交,根本不理朱元璋之事。
  朱元璋疆士日广,手中雄兵,何止百万。因李善长、徐达、常遇春等屡次进表劝晋,朱
元璋便已心痒难奈起来,遂决定称王。但称甚么王,却大费了一番脑筋。
  张士诚早已自称为“吴王”。应天正巧是历史上孙权吴国的都城,况且几年前就有童谣
道:“富汉莫起楼,贫汉莫起屋,但看羊几年,便是吴家国”(佚名按:此童谣摘自《庚
申外史》上,《元史》卷五十一《五行志》二。)看起来要得天下,非得称吴王不可了。
  至正二十四年,朱元璋在应天称为“吴王”,设置百官,建中书省,以李善长为右相
国,徐达为左相国,常遇春、俞通海为平章政事,汪广洋为右司郎中,张昶为左司都事。立
长子标为世子。
  此时世间同时有两个“吴王”,民间叫张士诚做东吴,朱元璋作西吴。朱元璋岂能容得
了张士诚,遂檄书天下,起兵讨伐张士诚。
  张无忌但见檄书道:
  盖闻伐罪吊民,王者之师,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近睹有元之末,主居深宫,臣操
威福,官以贿成,罪以情免,宪台举亲而刻仇,有司差贫而优富。庙堂不以为虑,主添冗
官,又改钞法,役数十万民,湮塞黄河,死者枕藉于道,哀苦声闻于天。致使愚民,误中妖
术,不解偈言之妄诞,酷信明教之真有……
  张无忌看到此处,脸色愤怒难挡,双手发颤,赵敏急忙凑过来,但见檄书接着道:……
冀其治世,以苏困苦,聚为烧香之党,根据妆、颍,莫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谋遂逞,焚
荡城郭,杀戮士夫,荼毒生灵……
  张无忌直气得浑身发抖,大吼一声道:“一派胡言!”遂几把张檄文撕成碎片,犹不解
心头之恨,“啪”地一掌,将一张木桌击得稀烂。
  常遇春闻声赶来,手中亦拿着一张檄书。进屋之后,见到地上被撕成碎片的檄书,已然
明白张无忌为何发怒。常遇春一声长叹,颓然坐于椅中,手上檄书,滑落于地。
  三人脸色凝重,默然不语。良久,张无忌道:“常大哥,多保重。小弟告辞了!”
  言毕拉着赵敏之手,转身向屋外走去。却听常遇春沉声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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